晚上九点半，新洲区人民法院邾城人民法庭办公楼的灯还亮着。门被轻轻推开，刚达成调解协议的原告赵先生又折返回来，手里拎着几碗炒面。

“我就在隔壁夜市摊买的，搞到这么晚，大家都还没吃饭。”他把炒面放在桌上，犹豫了一下，端起其中一碗，递给了还在旁边整理材料的被告王先生：“来，先垫垫肚子。”

调解室里飘起食物的香气。原告和被告，刚刚还在为三十万元借款一事争得面红耳赤，此刻却坐在同一条长椅上，低头吃着炒面，偶尔抬头聊两句无关案情的家常。

窗外的夜色很深，室内的灯光很暖。

事情要从四年前说起。赵先生与黎女士、王先生本是多年好友，黎、王二人曾为夫妻。2021年初，因资金周转困难，二人向赵先生借款30万元。本是好意相助，后却因还款问题致使双方矛盾渐生，昔日情谊蒙上阴影。

多次沟通无果后，2025年8月，赵先生一纸诉状将二人诉至法院，要求偿还借款本金及相应利息。

案件到了程术杰法官手上。翻阅卷宗时，他发现这笔债务权利义务关系明确，判决并不难。但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：原告在起诉状中写明双方是多年好友。

既有情谊在，便有可能通过调解弥合裂痕。程术杰决定，组织一次面对面调解，争取从根源上化解矛盾。

然而，调解刚启动就遇到了波折。约定的时间到了，黎女士却迟迟未现身。电话那头传来歉意的声音：“程法官，实在抱歉，我临时有急事出差，正在赶往机场的路上，今天怕是没时间了……”

按照常规程序，一方缺席，调解只能延期。但程术杰深知，这类涉及多年情谊的案件，拖得越久，心结越难解。他没有简单地将案件排期开庭，而是对黎女士说：“你先安心处理手头的事，我们等你。你落地后方便了，我们随时连线，线上调解。”

这一等，就等到了晚上。

当晚八点，黎女士刚走出航站楼，便给法官团队打来电话。程术杰随即发出线上调解邀请。在法官团队主持下，一场“云上调解”正式开启——视频这头是法官、赵先生和王先生；视频那头，是刚从飞机上下来的黎女士。

调解室内，气氛一度紧张。赵先生把一沓材料拍在桌上：“我前前后后给了你们30万，你们自己写的承诺书里都认了，说好了还款时间，一直不还，是什么意思！”

视频那头，黎女士也满腹委屈：“咱们好歹是多年朋友，你二话不说就去法院告我们，还申请保全，现在我银行卡、支付宝都用不了。我当时也说了，等手头宽裕了慢慢还，你至于这样吗？”

王先生坐在一旁，低着头闷声说：“我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，可我现在真拿不出那么多钱。你把账户都冻了，连进货的钱都转不出来，这不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吗？”

双方各执一词，声音越来越高。

程术杰没有急着打断。等他们把情绪发泄出来，才轻言细语道：“今天组织大家面对面谈，是为了解决问题，不是来争对错的。来，都喝口水，慢慢说。”

他翻开卷宗，问道：“老赵，我先问你一句——你当初借钱给他们，是因为什么？”

赵先生愣了一下，声音低了下来：“……都是朋友。他们当时买房缺钱，我刚好有闲钱，能帮就帮一把。”

“这就对了。”程术杰点点头，又转向视频那头的黎女士，“你刚才说老赵不留情面，可你们想想，他如果真不讲情面，四年前会二话不说借出30万？那是他攒了多少年的血汗钱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缓和下来：“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。可当时你们需要钱的时候，是老赵提供了帮助。现在老赵需要钱，你们是不是也该想想办法？哪怕一点一点还，也得让他看到你们的诚意。”

他一边通过屏幕展示双方的银行流水、微信转账记录、承诺书等证据，一边用通俗的语言解释法律后果：“你们之前签的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，法律是认可的。但法律之外，还有人情。与其闹到反目成仇、两败俱伤，不如各退一步，好好协商，既保住情谊，也解决问题。”

王先生低着头，沉默了许久，再抬头时语气里的埋怨少了几分，愧疚多了几分：“程法官，您说得对，当初老赵确实帮了我们大忙，我们心里一直记着。只是现在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，再加上账户被保全，心里一时转不过弯，才会吵起来。我们不是不想还，是真的没办法一次性还清。”

视频那头的黎女士也连忙接话：“是啊！程法官，我们知道错了，这钱该还。我们愿意分期还，一定会尽力还钱。”

眼见双方态度和缓，程术杰趁热打铁：“既然大家都有诚意，那就商量一下还款方案。老赵，你看他们确实有难处，能不能同意分期？老王、黎女士，你们也要拿出诚意，今天能不能先凑一部分，让老赵看到你们的决心，也让他心里踏实一些？”

赵先生沉默片刻，看着王先生，语气平和了许多：“我也不是不近人情，既然你们有还款的诚意，分期也可以。但我家里确实急需用钱，你们今天至少要凑一部分。”

最终，在程术杰的耐心调解下，双方达成调解协议：王先生、黎女士当天向赵先生偿还借款11万余元，剩余借款分三期偿还。当天晚上，王先生、黎女士将从亲友处筹集的11万余元转到了赵先生的账户。

程术杰在调解笔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，已是深夜十点。他合上卷宗，抬头看见赵先生和王先生还坐在长椅上——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炒面，碗筷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边。赵先生正低头看着手机，王先生在一旁指着屏幕说着什么。

“程法官，先吃点东西吧，忙到现在，我们很过意不去。”看到程术杰忙完，赵先生连忙起身，把一碗炒面递了过去。

程术杰连忙摆手，婉言拒绝，并对两人说道：“以后有什么事，好好商量，这么多年的朋友，来之不易。”

走出法庭，夜风微凉。但刚才那几碗炒面的热气仿佛还氤氲在空气里，混着案卷的墨香，久久未散。（文中均为化姓）